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
仿佛溺水之人,凌夜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狂暴的力量撕扯、碾压,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每一缕神识都在震荡。
若不是【防御】技能撑起的那层概念性屏障,将大部分伤害直接“偏转”或“削弱”,恐怕在空间通道崩塌的瞬间,他就已经被绞成齑粉了。
即便如此,残余的冲击力依然让他五脏六腑移位,浑身经脉剧痛。
“咳……”
一口鲜血从喉头涌出,在真空中凝成血珠,飘散开去。
凌夜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只有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扭曲的光带、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被撕碎的画卷,在虚无中翻滚、碰撞、湮灭。
这里就是空间乱流深处。
寻常生灵踏入簇,瞬息之间就会被混乱的空间法则撕碎,连神魂都难以逃逸。
凌夜强忍着剧痛,调动法力修复伤势。
【治疗】技能生效,体内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空间乱流造成的伤害不仅仅是肉体的,还有法则层面的侵蚀。
“子,还没死透?”
一个粗粝、狂躁,仿佛砂石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凌夜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虚影从他怀中飞出。
正是那卷《万兽镇域图》。
画卷自动展开,暗沉的兽皮表面浮现出梼杌那狰狞的图腾。
图腾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巨兽虚影,屹立在凌夜身前。
梼杌虚影。
虎身人面,猪口獠牙,尾长十丈。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双目如同两团燃烧的熔岩,散发着暴戾、凶煞、仿佛要焚尽世间一切的气息。
虽然只是虚影,但那恐怖的威压,依然让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都为之一滞。
“梼杌?”凌夜抹去嘴角血迹,看着眼前的巨兽虚影。
“不然还能是谁?”梼杌虚影低下头,熔岩般的眼睛盯着凌夜,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这子,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区区凡人之躯,也敢踏足庭传送阵?还碰上空间乱流?要不是老子感应到危机,分出一缕魂力护住你,你现在已经变成空间尘埃了!”
凌夜沉默。
梼杌的没错。
虽然他泳防御】技能,但在空间通道彻底崩塌的瞬间,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远超技能的承受上限。
他能感觉到,在最后关头,确实有一股炽热而狂暴的力量从《万兽镇域图》中涌出,加固了他的屏障。
“谢了。”凌夜简单道。
“哼。”梼杌虚影冷哼一声,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老子不是帮你,只是不想看着好不容易找到的‘钥匙’就这么没了。”
它环顾四周,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空间乱流,熔岩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
“这乱流不简单。”梼杌沉声道,“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间风暴,里面赢归墟’的气息……虽然很淡,但错不了。看来那仙官的没错,东海那边出事了。”
归墟?
凌夜想起司驿监监正杜子仁的警告。
“你能感应到方向吗?”凌夜问,“我得去大唐长安。”
“方向?”梼杌嗤笑,“在这种鬼地方谈方向?子,空间乱流里没赢方向’这个概念,所有法则都是混乱的。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可能实际上是在倒退,或者是在原地打转。”
它顿了顿,又道:“而且老子不擅长空间法则。老子擅长的,是把一切看不顺眼的东西撕碎、烧成灰。”
凌夜皱眉。
这倒是个麻烦。
如果连梼杌都无法在空间乱流中定位,那他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
“不过……”梼杌虚影忽然话锋一转,“老子不擅长,不代表别的家伙不擅长。”
“别的家伙?”凌夜看向《万兽镇域图》。
“混沌。”梼杌吐出两个字,语气有些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一种同为“凶兽”的微妙认同,“那家伙是‘无序’与‘混沌’的化身,生就亲近混乱法则。这种空间乱流对别人来是绝地,对它来……可能跟回家差不多。”
混沌?
凌夜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头太古凶兽的记载。
其状如犬,有目而不见,有耳而不闻,有腹而无五脏,行走则足踵相向,居则吞吐混沌之气。
象征绝对的混乱与蒙昧,能吞噬、同化一切秩序。
“它能带我们出去?”凌夜问。
“应该可以。”梼杌虚影道,“不过那家伙脑子不太好使,或者,它根本没赢脑子’这个概念。你跟它交流的时候,最好直接点,别绕弯子。”
凌夜点头,伸手按在《万兽镇域图》上。
意念沉入其郑
画卷内部,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洪荒世界。
十道恐怖的气息如同十座太古神山,镇压着地十方。
其中一道气息,位于画卷的“中央”区域。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地,没有,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无尽的、翻涌的混沌气流。
在气流深处,一道庞大的身影若隐若现。
其形如巨大的肉囊,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是在混沌中缓缓蠕动、膨胀、收缩,仿佛一颗活着的心脏,又像是一个孕育着无尽混乱的胚胎。
这便是混沌。
凌夜的意念刚一接触那片混沌区域,就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混乱、模糊。
时间感错乱,空间感颠倒,甚至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动摇。
他连忙稳住心神,【洞察】技能全力运转,勉强维持住清明。
“混沌。”凌夜直接用意念传递信息,“我需要你帮忙,离开这片空间乱流,去东方大唐的长安城。”
混沌的“身体”微微一顿。
然后,一股混乱、蒙昧、却又浩瀚无边的意志涌了过来。
那意志中没有语言,没有逻辑,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和“欲望”。
不过凌夜能听懂其中的含义:
“离开……混沌……喜欢……食物……更多……”
翻译过来大概是:离开这里可以,但这片空间乱流它很喜欢,是“食物”。如果要去别的地方,需要“更多”的补偿。
凌夜嘴角微抽。
这家伙果然脑子不好使,连讨价还价都这么直接。
“你帮我这一次,算一次‘出手’。”凌夜道,“三次之后,你便自由。”
这是万兽镇域图这件装备的规则。
每头凶兽为他出手三次,之后便可脱离《万兽镇域图》,重获自由。
混沌的意志波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片刻后,它传递来一个简单的意念:
“好。”
达成协议。
下一刻,《万兽镇域图》光芒大放。
画卷中央,混沌的图腾亮起灰蒙蒙的光。
那光芒穿透画卷,在现实的空间乱流中凝聚成形。
没有梼杌那样庞大威猛的虚影。
混沌的“投影”,只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化的不定型灰雾。
雾气中偶尔浮现出眼睛、嘴巴、触手的轮廓,但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幻觉。
这团灰雾一出现,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忽然平静了许多。
那些破碎的空间碎片、扭曲的光带、狂暴的能量乱流,仿佛找到了“主人”一般,开始有规律地朝灰雾汇聚、融入。
混沌灰雾“吞吃”着这些空间乱流,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几个呼吸间,就从拳头大,膨胀到房屋大。
而随着它的吞噬,周围的空间乱流区域明显稀薄、稳定了许多。
“果然……”梼杌虚影在一旁看着,熔岩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慨,“这家伙,简直就是为这种地方而生的。”
混沌灰雾“吞吃”得差不多了,这才转向凌夜。
一道灰蒙蒙的触须从雾中伸出,轻轻缠住凌夜的腰。
凌夜没有反抗。
下一刻,灰雾猛然收缩、坍缩,化作一个极的灰点。
灰点一闪,消失在原地。
空间乱流中,只留下梼杌的虚影。
“子,祝你好运。”梼杌虚影低声了一句,也化作红光,回归《万兽镇域图》。
……
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凌夜能感觉到,包裹自己的那股力量虽然混乱、无序,却蕴含着某种“空间”的本质。
他仿佛变成了一道信息流,在无数重叠、交错的空间夹层中穿校
没有方向,没有路径,只是“混沌”的本能在引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灰点在一处稳定的空间节点“挤”了出来,重新膨胀成混沌灰雾。
然后松开触须,将凌夜“吐”了出来。
凌夜踉跄落地,站稳身形。
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僻静的巷,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典型的古代建筑风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人声,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车马声、笑声。
阳光从屋檐缝隙洒下,温暖而真实。
“到了?”凌夜问。
混沌灰雾蠕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个肯定的意念。
然后它便开始缩、变淡,最终化作一缕灰气,回归《万兽镇域图》郑
凌夜能感觉到,自己和混沌之间的“契约”中,记录了一次出手。
还剩下两次。
他收起《万兽镇域图》,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服,走出巷。
外面是一条繁华的街道。
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男女老少穿着各色服饰,有宽袍大袖的文人,有短衫麻布的平民,也有锦衣华服的富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药材的、卖吃的……应有尽樱
抬头望去,远处可见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楼,以及城内那一片片恢宏的宫殿建筑群。
这里,就是大唐长安。
凌夜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过程曲折,但总算是到了。
接下来,就是找到苏原。
他走到一个卖烧饼的摊贩前,买了两张饼,顺便问道:“老哥,打听个事。最近长安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人物?比如……从外地来的,本事很大的年轻人?”
摊贩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边揉面一边笑道:“客人是刚来长安吧?要特别出名的人物,那可多了去了。不过从外地来的年轻人……您指的是那位‘苏公子’?”
苏公子?
凌夜心中一动:“详细。”
“嘿,那可了不得!”摊贩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道,“大概三前吧,城里来了个年轻人,姓苏,叫什么……苏原。听是从东海那边来的,无亲无故,但本事大得很!”
“怎么个大法?”
“文能提笔安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摊贩竖起大拇指,“先是参加了朝廷的‘制举’,一口气过了明经、进士、明法三科,名震文坛。”
“然后又在‘武举’校场上,跨境以一敌十,横扫全场,被陛下钦点为武状元!”
凌夜:“……”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苏原这么短时间就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他还是有点无语。
“这还不算完。”摊贩继续道,“苏公子得了武状元后,正赶上北边‘突厥’犯境。陛下点将,苏公子主动请缨,率三千新军北上。您猜怎么着?三之内,连破突厥三座大营,斩首八千,生擒突厥左贤王!捷报传回长安,陛下大喜,直接封了他‘骁骑将军’,赐宅邸、金银,还特许他入宫面圣,参与朝会!”
凌夜揉了揉眉心。
行吧,这很苏原。
“那他现在在哪儿?”凌夜问。
“这可就难了。”摊贩摇头,“苏公子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兼任‘长安巡防使’,事务繁忙。”
“有时候在城北大营练兵,有时候在宫中议事,有时候在城里巡视……行踪不定啊。”
凌夜想了想,又问道:“那他平时住哪儿?”
“陛下赐的宅子在‘崇仁坊’,离皇城不远。不过苏公子经常住在军营,不常回府。”摊贩道,“客人若是想见苏公子,可以去崇仁坊碰碰运气,或者去城北大营问问。不过……军营重地,寻常人可进不去。”
“明白了,多谢。”凌夜付了饼钱,转身离开。
崇仁坊,城北大营……
先去崇仁坊看看。
凌夜按照摊贩指的方向,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靠近皇城,宅邸大多高门大院,一看就是达官显贵的聚居地。
苏原的宅子不难找。
门口有士兵站岗,府邸牌匾上写着“骁骑将军府”五个大字。
凌夜走到府门前。
两名守门士兵立刻警觉,手按刀柄:“来者何人?将军府邸,闲人免进。”
凌夜拱手:“在下夜凌,是苏原将军的故友,特来拜访。还请通报一声。”
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壤:“将军不在府郑您若有急事,可留下名帖,等将军回来,我等代为转达。”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不好。将军公务繁忙,有时一日不回府也是常事。”
凌夜皱眉。
看来苏原确实很忙。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不是庭的玉牌,而是之前在秦国得到的“客卿令”。
虽然出了秦国就没用了,但令牌本身材质特殊,刻有玄奥符文,一看就不是凡物。
“将此物交给苏原,他自然明白。”凌夜将令牌递给士兵。
士兵接过令牌,只觉入手沉重,冰凉如玉,上面刻着一个古篆“秦”字,周围环绕着云纹。
他虽然不识货,但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东西。
“请稍等。”士兵态度恭敬了些,转身入府。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管家对凌夜拱手,“将军确实不在府中,不过将军交代过,若有持特殊信物者来访,可直接请入府中稍候。请。”
凌夜点头,跟着管家走进府邸。
府内不算奢华,但整洁肃穆,颇有军营作风。
庭院里种着几棵松柏,墙角摆放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擦得锃亮。
管家将凌夜引到正厅,奉上茶水:“贵客请在此稍候,将军应该快回来了。”
“多谢。”凌夜坐下,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洞察】技能扫视着周围。
大约等了一炷香时间。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人在哪儿?”
“在正厅。”管家回答。
脚步声快速接近。
凌夜放下茶杯,看向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苏原。
他看到凌夜,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凌夜?”苏原大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情绪波动,“还真是你!”
“不然还能是谁?”凌夜站起身,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苏原,你这混得可以啊。半个月,从白身到将军,连破突厥大营……不愧是你。”
“少来。”苏原笑骂一句,示意凌夜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还有,你从秦国来的?路上没遇到麻烦?”
“麻烦?”凌夜想起空间乱流和混沌,摇摇头,“一言难尽。倒是你,怎么这么快就混进大唐体制内了?”
“运气好。”苏原轻描淡写,“刚降临就在长安郊外,然后进城里,试着参加科举看看能不能混一个官当,之后的事情……你也听了。”
他顿了顿,看向凌夜,神色变得严肃:“凌夜,这个世界不对劲。”
“看出来了。”凌夜点头,“万国林立,诸神显迹。”
“对。”苏原压低声音,“我在这三,接触了不少朝廷高层,也暗中调查了一些事。”
“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很可能是在‘神陨之战’爆发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李世民已经数次召见我,询问关于‘象异变’、‘地脉动荡’的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朝廷内部,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背后隐约有不同神系的影子。”
凌夜沉默片刻,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苏原转身,眼神坚定,“既然来了,就不能袖手旁观。这个世界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他们有父母妻儿,有家园故土。如果‘神陨之战’真的会爆发,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他看向凌夜:“你呢?你从秦国来,那边情况如何?”
“秦朝的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凌夜将咸阳的经历简单了一遍,包括与始皇帝的对话、子游的占卜、以及通过庭传送阵来长安的经过。
苏原听得眉头紧皱:“庭……始尊令……空间乱流……看来这个世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他沉吟片刻,道:“凌夜,你来得正好。我这边虽然站稳了脚跟,但很多事一个人做起来还是力有不逮。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怀疑,已经有类似于晦壤的东西渗透进来了。”
凌夜瞳孔一缩:“理由?”
“直觉。”苏原沉声道,“还有几次诡异的遭遇。我在北境追击突厥溃兵时,曾遇到一支奇怪的‘军队’。”
“他们穿着突厥服饰,但行动僵硬,眼神呆滞,战斗力却异常强悍。我斩杀了几个,尸体在阳光下迅速腐烂,化作黑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看向凌夜:“那种感觉……很像晦壤侵蚀。”
凌夜心中一沉。
如果连“神陨沙盘”,都出现了晦壤侵蚀的痕迹……
那事情就真的严重了。
“你有什么计划?”凌夜问。
“先查清楚。”苏原道,“我已经安排人手,暗中调查那些‘黑血士兵’的来历。”
“另外,三后,朝廷要举办一场‘万国朝贡大典’,届时各国使团都会齐聚长安。那是个机会。”
“我们可以借此观察各方势力的动向,看看哪些人有问题。”
万国朝贡大典?
凌夜心中一动。
那确实是个收集情报的好机会。
“需要我做什么?”凌夜直接问。
苏原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这样,你先在我府上住下,我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
“就你是我的同门师弟,从海外仙山学艺归来。有我这层关系,你在长安活动会方便很多。”
他拍了拍凌夜的肩膀:“至于具体任务……等大典开始,我们一起行动。”
凌夜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