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听到凌尘那句“不一样的”，以及后面细数自己年幼启蒙、日夜苦读的过往，又语气温柔地叮嘱他“根基未稳，需以休息消化学识”时。
克己抠着门板的手指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那对总是不安分的鼠耳渐渐耷拉下来，耳尖的泛红从羞怯变成了愧疚。
原来先生不是故意苛责他，而是担心他年纪太，透支精力反而适得其反。
方才被抽走书本时的委屈和不甘，此刻尽数化作暖流，在胸腔里缓缓流淌，鼻尖也微微发酸。
他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正好看到凌尘低头摩挲书页的侧脸。
阳光下，先生的眉眼间满是认真与关切，那是他从未细细留意过的温柔。
克己攥了攥衣角，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再也不偷偷熬夜看书了，定要好好听话，不辜负先生的良苦用心。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克己却没有像最初计划的那样去偷书。
而是轻轻转过身，踮着脚尖走到床榻边，乖乖地躺下，将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睛的瞬间，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凌尘在石凳上静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角，纸张被摩挲得发皱，目光却始终游离在字句之外，全然没有入眼。
白浅羽那句带着几分委屈与试探的“我很笨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他翻来覆去地回想方才的对话，从提及克己的学业，到追忆自己幼时苦读。
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哪句冒犯了她。
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从何而来。
是克己根基浅薄，让她联想到了自己？还是提自己年少时学识出众，无意间刺痛了她？
思来想去，只觉得脑子里像缠了团乱麻，越理越乱，连带着心头也泛起一丝莫名的焦躁。
廊下的阴影缓缓移过石桌，将书页上的字迹一半笼罩在昏暗里。
他索性将书“啪”地合上，指尖在牛皮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试图驱散这满心的困惑。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封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忽明忽暗。
倒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在雾隐山的日子。
——白浅羽总爱坐在藏书阁的窗边看书。
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风一吹，书页轻轻翻动，她便会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按着被吹起的纸页，眉眼低垂，神情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此刻，那幅静好的画面，却被那句带着委屈的问话搅得模糊不清。
正怔忡间，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凌瑶快步走了出来，身上已换下了上午的浅粉色襦裙。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靛蓝色的短打练功服，布料结实耐磨。
袖口和裤脚都用束带紧紧扎起，露出纤细却线条紧实的臂，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她身后背着一杆木制长枪，枪杆被常年摩挲得油光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
枪头则细心地缠着一圈红布，避免练习时误伤自己。
走动间，枪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阵轻快的风，扫过廊下的绿植，叶片微微颤动。
褪去了上午的娇俏书卷气，此刻的凌瑶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
原本的双丫髻也换成了利落的单马尾，青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目光扫到石凳旁的凌尘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
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几乎是跑着冲到他面前。
还特意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师傅！”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难掩语气里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尾音都微微上扬。
“瑶瑶给您看看这几年练的枪法！”
凌尘回过神，站起身，目光先落在她背后的木枪上。
又下移到她因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指尖，眼底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刚睡醒就练枪？不多歇会儿养养精神，不怕练到一半头晕？”
“不晕！”
凌瑶立刻用力摇头，脑袋上的马尾也跟着甩动。
她双手往后一抽，木枪便稳稳地握在了掌心。
手腕轻轻一旋，枪杆在她掌心灵活地转了个圈，带起一阵“呼呼”的呼啸风声，动作流畅又熟练。
“这几年浅羽姐姐特意请了军中的教头教我枪法，瑶瑶每不亮就起来练，早就等不及要让师傅检验成果了！”
凌尘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发间一丝淡淡的汗湿。
——想来这丫头早就醒了，怕是连午觉都没睡踏实，就特意换了衣服等着他。
“好啊。”
他笑着退开两步，站到葡萄架下，为她腾出足够的练习空间，语气里满是期许。
“那可得拿出你最好的样子来，别让师傅失望。”
“嗯！”凌瑶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往后退了数步，在庭院中央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枪杆，沉腰立马，枪尖稳稳地直指前方，的身形虽尚显稚嫩，却已摆出了几分沉稳的架势。
阳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除了难以掩饰的兴奋，更多的是渴望被师傅认可的认真与执着。
“师傅看好了！”
她轻喝一声，声音清脆有力，话音未落，手中的木枪便猛地向前刺出。
枪杆绷得笔直，带起的劲风扫落了脚边的几片落叶，动作干脆利落，颇有几分气势。
仅仅只是看到凌瑶枪法的起势，凌尘眼底的笑意便深了几分，暗自点头。
——这丫头的枪法底子打得相当扎实。
那一枪刺出，看似简单，却藏着章法：
枪尖稳而不颤，手臂与枪杆连成一线，腰身发力带动臂膀，力道层层递进，绝非花架子可比。
尤其是她眼神的专注，全然不似个稚气未脱的姑娘。
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将，目光紧紧锁定“目标”，透着股一往无前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