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无话。
夜幕笼罩下的义庄陷入死寂，唯有停尸房的长明灯摇曳着幽暗微光。
朱长寿铺开被褥，枕臂仰卧，目光涣散地凝望着散发腐臭的棺木，思绪如檐角蛛网般飘忽不定。
“扑棱棱……”
阵阵石块滚落的声响突然刺破寂静。
朱长寿循声望去，只见灵婴供台下方，顶着硕大头颅的石雕笨拙地揉着脸颊，憨憨地伸手试图摸一摸自己摔痛的脑袋。
“大头，你这是？”
朱长寿连忙起身上前，将大头扶了起来，石雕触手冰凉，却隐约传来孩童体温般的暖意。
“谢谢长寿哥！”大头发出稚嫩童声，笨重的头颅随着话微微颤动，险些再次栽倒。
朱长寿摸了摸大头圆圆的脑瓜顶，随手从挎兜里掏出些饴糖递了过去，奇道：“稀奇啊，一年多了，头一次看你从供台上滚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大头费力地盘腿坐上床沿，捧着饴糖吃得两腮鼓胀。
待最后一丝甜味在石质口腔化尽，才闷声道：\"九叔……过些日子要送我们去蔗姑那儿。\"
“刺拉拉……”
大头手指绞着朱长寿的被角，几下就扯出了被里的棉花。
大头一愣，连忙放下了被子，尴尬地道：\"我想跟长寿哥告个别，省得到时候没机会了！”
“送你去蔗姑哪里？还是所有的灵婴都送过去？”朱长寿眉心微皱，转头仰头望向供台上的灵婴雕像。
这些从贵英镇而来的灵婴虽然大部分已跟着鬼差去投了胎，可剩下的依旧不少。
“都去！”大头回味着饴糖的甜蜜，轻声道：“九叔平安镇那边有事想让我们帮忙，不过这里离着平安镇太远了，只能让我们先去蔗姑那里，等事情办完了，再接我们回来！”
朱长寿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看着大头将饴糖吃完了，便又掏出来几块桂花糕递了过去：“师父是什么事情了吗？”
“了！”
大头点点头，结果硕大的脑袋坠着身子，一个不稳，差点从朱长寿的床铺折了下去。
朱长寿连忙伸手抱住了大头，哭笑不得道：“你这点头的毛病改一改，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不是每次都有人借住你的！”
大头看着朱长寿，然后点点头！
朱长寿无语，将大头身子扶好，继续询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让你们离开义庄？蔗姑师叔那里我去过多次，人多事多，偏偏还什么人都有，这一群灵婴过去，别化解自身怨气了，不出问题都是幸事了！”
“嗯，九叔平安镇孕妇多…………”大头有些犹豫，石质眼皮慌张眨动，抬头看了看朱长寿，又望了望停尸房的门口，心翼翼道：“其实也没什么，九叔就蔗姑那里孕妇多，很多人都会找个灵婴，我们去哪里，投胎的机会多，而且投胎的人家也都不错！”
“平安镇那个破地方什么情况师父不是不知道，而且还有不少人是从贵英镇附近的村子迁徙过去的，让你们在那些人中选个家庭去投胎，师父莫不是疯了！”朱长寿忍不住地道。
“不知道！”大头摇了摇头：“反正九叔是那么的！”
朱长寿沉默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大头的脑瓜顶上，轻轻地敲着！
嗯……虽然大头的如今看上去如同石头一般，可这硕大的脑瓜子暖暖的，肉肉的，还有着点点回弹的感觉，手感特别的好！
朱长寿不由得低头望了下吃着桂花糕的大头，连忙摇了摇头，将思维扯了回去。
师父让灵婴去蔗姑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头口中平安镇孕妇多，机会多这种鬼话他是不信的！
平安镇什么情况他了解，这一年来也去了不少次，镇子上很多人都是从贵英镇和酒泉镇迁徙过去的，虽过去了一些时日，可那个地方怨气很重，尤其是从酒泉镇迁徙过去百姓，极其仇视外镇的人！
为此蔗姑这一年过得一言难尽！
对于这些事情九叔是知道这些情况的，可为什么还会让灵婴过去呢？
尤其是大头，这个所有灵婴的大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唯一知道的是大头怨气重得让人心惊，根本就无法投胎。
一时间，朱长寿脑子里也没什么思路！
实在是没有什么思路，朱长寿只能再次询问大头：“师父还什么了吗？”
“嗯……”
大头刚要摇摇脑袋，却被朱长寿一下子摁住，不由得疑惑望了过去。
“话就行，不用加肢体动作！”朱长寿无奈道。
“对了！”大头勉强抑制住点头的冲动，开口道：“九叔，到时候会迎…”
“咳咳咳……”
大头话音未落，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打断了大头后面的话！
只见一身淡灰色长袍的九叔推门进了停尸房，手握拳捂着自己的嘴轻咳着。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你俩干什么呢？”九叔的声音怪怪的，有些沙哑。
大头费力地从朱长寿的床铺上爬起来，躲在朱长寿的身后，心翼翼的将手里剩下的桂花糕递了过去，有些畏惧道：“长寿哥给我拿了些零食！”
“大晚上的就不要吃那么多东西了，看看你的脑袋都长多大了！”
“嗯？”朱长寿一愣，有些奇怪地看向九叔：“师父，你确定吃点零食脑袋会变大？”
“大头的情况特殊！”九叔随意地解释一句，然后继续对大头道：“好了，零食也吃了！回去吧！”
着话，九叔走到大头身前，屈指轻弹大头前额，石质皮肤竟瞬间泛起红晕。
“哦！”大头捂着自己脑袋，连忙缩着脖子点点头，然后整个人不由得朝着床铺下面跌了下去！
朱长寿连忙伸手将大头抱了起来，然后将大头送回了供台最上方。
等朱长寿从供台上下来，九叔随手从挎兜里掏出了一张票扔到了床上。
“这什么啊？”
朱长寿有些好奇地拾起票，看向了九叔。
“任家送来的芳姐戏票！”九叔道，语气有些得意。
朱长寿借着烛光端详票面。
泥金笺上用丹砂写着\"芳华绝代\"，边角印着鎏金戏台纹样，背面还粘着胭脂色的花瓣
\"那个……把粤剧改得稀奇古怪的芳姐？\"朱长寿想起茶楼听来的传闻，\"不是唱完《穆桂英挂帅》就封箱？\"
“芳姐很厉害的！”九叔难得露出追忆神色：\"当年她在省城唱《帝女花》，将西夷管风琴融进南音唱腔……\"
话音戛然而止，九叔突然冷着脸甩袖转身：\"多了你也不懂，记得后日酉时。\"
待九叔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朱长寿捻着戏票陷入沉思。
票背残留的胭脂香与停尸房腐味交织，让他想起当年在贵英镇时九叔化名梁二娣……
这时，供台上突然传来细碎响动。
大头不知何时又溜到床沿，贼兮兮地看向朱长寿：\"我记得九叔当时候好像过。”
他不由得又偷瞄了眼门口，语速急促如连珠：\"到了蔗姑那边，我们不在停尸房，而是放在正厅处，供来人挑选……而且我会被放在最中间，最引人瞩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