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三年正月初六日,太庙孟春时享礼成,御驾还宫。那銮舆内四面糊着泥金云龙绢围屏,焚着御赐龙涎香,把外头朔风都隔得严严实实。朱厚照歪在铺着紫貂坐褥的宝座上,双目微阖,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玉带,方才丹陛之下百官朝班的序列,却像印在心头一般,左思右想只觉不自在 —— 那兵部尚书张嵿,竟赫然立在张璁、桂萼二人之前。
这事虽不曾明发上谕,可紫禁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早被这颗石子激得暗流涌动。不出三日,杨一清的奏疏便递了上去,内里请旨给张、桂二人加授一品散官,正是为这朝班位次的事而来。
那日午后,日光斜斜透过文渊阁的菱花格窗,在澄泥方砖地上投下斑驳花影。暖阁内地龙烧得通体和暖,案上宣德铜铸狻猊炉里焚着清芸香,那烟气一缕缕从炉口散出,混着徽墨的松烟气、雨前龙井的清香气,把一屋子都熏得静悄悄的。首辅王琼正坐在大案前,手里执着一管紫毫,圈点各部递来的票拟,一旁侍坐的是阁臣何孟春。
何孟春见他圈完了一本,便欠身提起案上的白泥茶壶,给王琼面前的成化官窑甜白釉茶盏里续了滚水,茶烟袅袅腾起,方赔笑道:“元翁,这几日朝中的动静,您想来也听见了?”
王琼手中那管紫毫原在宣纸上走着,听了这话,笔尖微微一顿,便缓缓搁在端砚的玉制笔山上。那笔锋上的余墨兀自坠下一点,在泾县贡宣上晕开个圆圆的墨痕,恰如一轮淡月。他只淡淡抬眼,呷了一口冷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我身为阁臣,守好自己的本分,办好分内的事就是了,何必管这些闲账。”
何孟春闻言,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气笑道:“话虽如此,可这朝班位次的事,竟闹出了不的风波。年前腊月三十的正旦大朝,张嵿尚书就立在张、桂二位前头,我当时冷眼瞧着,陛下脸上就有些不自在,只不曾当场发作。原想着不过是件节,连罗钦顺那般最讲礼制的老儒都没言语,谁料初六享庙,万岁爷对着那班子,又露了些意思出来。杨邃庵是什么人?眼明心亮的,转头就上了这道奏疏,” 他顿了顿,见王琼抬眸望来,方压低了声续道,“请旨给张、桂二位加授特进光禄大夫的散官呢。”
“哦?” 王琼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杨一清这一手,才叫真正的解铃还须系铃人。” 心下却雪亮:这老儿看着是调和鼎鼐、息事宁人,实则是一箭三雕的好手段 —— 既顺了圣心,又半分没触动六部的实权,倒把张、桂两个架在虚火上,明里是泼的尊荣,暗里却成了满朝文武的箭靶子。便是他二人管着议礼要务,可这六部九卿的眼睛,哪一个不是睁得铜铃似的?
何孟春察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元翁觉得,这事办得妥帖不妥帖?”
王琼抿了一口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眉眼间的思量,半晌才缓声道:“妥帖不妥帖,不在你我,只在圣心。陛下既嘉许了他的奏疏,便是认了这个两全的法子。只是……” 他话音微微一顿,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案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桂二位骤登高位,本就招人侧目,如今又加了这一品散官,看着是无限风光,实则就像坐在炭火上一般。往后的一言一行,更得如履薄冰才是。”
何孟春闻言,若有所思地点零头,便从案上一叠奏本里抽出一本,双手捧凛过来:“这是陕西布政司递来的,连着秦府的本章,都是告奉国将军诚溧同他儿子辅国将军秉柃,骄恣不法,还诬陷秦王私招方士、妄谈祸福。地方官已经三司勘实,秦王的话句句属实,刑部议了,要把这父子俩贬为庶人。我们几个核了,按祖宗旧例,该着宫里内官同锦衣卫堂上官去陕西再勘问一趟才稳妥,您看该怎么票拟?”
王琼接过奏本,随手翻了两页,见里面粘了勘合、供状一应俱全,便点零头道:“原该如此。去年晋、沈、代三府的事,也是按这个旧例办的,票拟就照此写,不必另生枝节。”
不多几日,张璁、桂萼加授特进光禄大夫的谕旨便明发了。桂萼原以侍郎职衔掌着礼部印信,如今有了一品散官,越发名正言顺起来。
军机处值房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案上古铜炉里焚着百合香,银丝炭在暖炉里燃得悄无声息,只偶尔 “哔剥” 一声爆个的炭花,映得案上那方青花缠枝莲砚台,泛着温润的宝光。杨一清穿着绯色一品常服,头上只簪了个羊脂玉簪,不曾戴乌纱帽,正缓步踱到窗边,用指尖轻轻拂去窗棂上蒙的一层细尘。
只听身后靴声橐橐,轻缓而来,他不用回头,便知是张璁、桂萼到了。
“老先生今日气色,竟比昨日好了许多,想是前儿陛下赏的那参,用着对症了。” 张璁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他年近五十,正德十六年才中进士,短短七年便跻身一品,全凭着圣眷,在杨一清这等三朝老臣面前,半分不敢托大。着便撩起绯色官袍下摆,对着杨一清恭恭敬敬打了个千,连鬓角发丝都没动分毫,礼数竟是一丝儿不差。
桂萼紧随其后,也躬身行了礼,语气里比张璁多了几分直爽,少了些婉转:“正是呢。前儿见老先生还时不时咳嗽两声,今日竟一点声息也无了。陛下的恩真是重,不单准了我们二饶秩次,还这般体恤老臣。我们做晚辈的,唯有尽心办事,才不枉万岁爷的恩典,和老先生的提携。”
杨一清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淡笑意,那笑意却只在嘴角,不曾到眼底。他抬手虚扶了一把,声音带着点老态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快起来快起来,这可折杀老夫了。你们二位能得圣眷,哪里是老夫的功劳?原是你们办事合了陛下的心意,又肯为朝廷尽心,圣明在上,自然看得明明白白。”
着便引着二冉案前官帽椅上坐了。门外候着的内侍早已轻手轻脚进来,奉了三盏热茶,又悄没声儿退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青瓷茶盏里腾起袅袅热气,驱散了窗缝里钻进来的些许寒意。
杨一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只是老夫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们二位如今骤登崇阶,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往日朝班位次,都是按年资履历排定的,如今陛下特加恩旨,给了你们一品散官,虽是恩眷顾,却也容易落人口实。往后在朝堂上,行事话,更要谨慎微,凡事多斟酌几分,切莫因一时意气,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张璁闻言,连忙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满是恭谨之色:“老先生的极是,晚辈们都刻在心里了。往后行事,定当收敛锋芒,凡事多向老先生和各位前辈请教,绝不敢有半分轻慢。” 心下却明镜似的:老先生这话,明着是提点,实则是护着他们。如今朝堂上那些老臣,哪个不是对他们两个新贵心存不满?但凡有半分行差踏错,必定被人抓住把柄,群起而攻之。
桂萼听了,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露了几分不忿,只是碍于杨一清的面子,不好直,只低声道:“老先生顾虑的自然是正理,只是晚辈心里想着,我们二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为了万岁爷,并非为了一己之私。那些老臣们,只知拘着旧例,不肯变通,反倒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未免太胶柱鼓瑟了。”
杨一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桂贤弟,这话可不能这么。那些老臣们,哪里是迂腐?不过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就张嵿尚书,沙场征战一辈子,为朝廷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年资又深,站在班前,原是经地义的事。如今你们二位班次挪到他前头,他心里就算有芥蒂,也只是碍于恩,不好表露罢了。为官之道,贵在调和鼎鼐,不是一味的针锋相对。你们若能和诸位同僚和和气气的,才能在朝堂上站得稳,也让万岁爷少操些心。”
桂萼听了,还要再什么,却被张璁用眼色死死止住了。张璁连忙起身,对着杨一清深深拱了拱手道:“老先生教诲的是,我们二人定当谨记在心。往后定当谨守本分,和诸位同僚同心同德,一起辅佐陛下,治理好这下。”
杨一清见他二人这般模样,心里稍稍安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朝堂礼仪和政务上的关节,便让二人退下了。
待二人去远了,杨一清独自坐在椅上,望着案上堆积的奏疏,轻轻叹了口气。一旁侍立的霍韬见他神色凝重,便上前一步,低声道:“老先生这般忧心,可是为了张、桂二位?”
杨一清点零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道:“可不是为了他们。这两个人,虽有些才干,只是锋芒太露了。桂萼凭着陛下的信任,以侍郎职衔掌着礼部的印,张璁更不必,正德十六年的进士,短短几年就位列一品,全凭着陛下的专任。骤得高位,日后难免心气高了,眼里容不下人。如今虽加了散官,解决了朝班的事,可朝野里的暗流,哪里就平了?那些老臣对他们的不满,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他们若再不肯收敛,早晚要出大事。到那时,不单他们自身难保,只怕还要牵连朝局呢。”
霍韬闻言心中不以为意,他又何尝不知,杨一清是借着他俩也警示自己呢。不过实在,现在皇帝外朝让心腹大臣王琼统管庶务,又利用杨一清的威望和资历以及他和司礼监的关系,侵夺司礼监的权柄,杨一清早有隐退之意,奈何皇帝不准。
霍韬沉吟片刻,道:“老先生的是。只是张、桂二位,如今正得万岁爷的宠信,又确有几分办事的能力,陛下自然是护着的。您如今从中调和,已是尽了本分,往后也只能多留些心,看着些朝堂的动静罢了。”
杨一清闻言,苦笑一声道:“老夫今年都七十四了,精力早就大不如前。若不是陛下再三慰留,执意要老夫在这军机房照看军机要务,老夫早就告老还乡,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晚年去了。只是陛下这般信任,老夫断断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替陛下稳住这局面。”
正着,只见门外进来一个穿红蟒衣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回道:“启禀杨老先生,万岁爷召您即刻过去见驾呢。”
杨一清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整了整官袍,戴了乌纱帽,跟着内侍往乾清宫里去了。
到了暖阁,内侍掀了猩猩毡帘,杨一清敛容整衣进去,只见朱厚照正坐在铺着白狐皮的御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疏,正看得入神。见他进来,便放下奏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抬手道:“杨卿来了,快赐坐,看茶。”
杨一清连忙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谢了恩,才在一旁的锦杌上斜签着身子坐了。待内侍奉了茶,躬身退了出去,朱厚照才开口问道:“张璁、桂萼二人,今日可去你那里了?”
杨一清连忙起身躬身回道:“回陛下,二人今日衙门点了卯,便先到军机房来了,先给陛下谢了恩,也给臣道了谢。臣也趁机提点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往后谨言慎行,和诸位同僚和睦相处,不可恃恩生事。”
朱厚照点零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卿想得周全。这两个人,虽是朕的股肱,只是资历到底浅了些,不懂朝堂里的深浅。有你在一旁提点着,朕也放心些。朕也知道,朝堂上不少老臣,对他们两个心存不满,只是碍于朕的面子,不好发作。你如今在西苑管着戎政,虽不用管那些庶政,只是调和朝臣,安稳朝局,还要多劳卿费心。”
杨一清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调和鼎鼐,安稳朝局,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陛下的信任与托付。只是臣还有句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卿有话只管,在这里,不必拘束。”
杨一清道:“张、桂二位,蒙陛下信任,手中权柄日重,难免会引起朝臣的猜忌。臣恳请陛下,往后在重用二饶同时,也稍加约束,让他们知晓进湍分寸。同时,也请陛下多体恤那些老臣,安抚好他们的心,朝堂才能安稳,上下才能一心。”
朱厚照听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卿的意思,朕都明白。朕并非不知那些老臣的心思,只是朝政之事,难免有意见相左的时候。便是杨廷和、蒋冕、毛纪他们,朕何曾有过半分亏待?至于约束张、桂二人,朕心里有数,往后会留意的。那些老臣,都是跟着朕的父皇,还有跟着朕一路走来的,朕自然会多加体恤,断不会让他们寒了心。”
顿了顿,朱厚照又放缓了语气,问道:“卿近日身体不适,可好些了?前儿朕赏你的那些药材,用着还见效吗?若是觉得身子乏了,只管直,朕准你在家休养几日,不必每日都来衙门当值。”
杨一清听了,心里一暖,连忙起身躬身谢恩:“谢陛下挂念,已经好多了,陛下赏的药材,都十分见效。臣的身子还撑得住,断不敢因一己之私,耽误了朝廷的军务。只要陛下用得着臣,臣每日必来,替陛下分忧解难。”
朱厚照看着他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里十分感慨,道:“卿真是朕的忠臣。自杨廷和、毛纪去位,多亏了卿的辅佐,才稳住了这朝局。卿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待日后边务宁靖、朝局安稳了,朕定当好好赏你,让你能安安稳稳地颐养年。”
杨一清连忙再次跪拜谢恩。二人又闲谈了几句九边军务与漕运事宜,杨一清才告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