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异的打铁声并非来自一人,而是十万饶同频共振。
西荒大漠,黄沙漫卷。
本该死寂的戈壁滩上,此刻却上演着一幕让人头皮发麻的荒诞剧。
苏慕雪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眼前的景象,比她见过的任何尸山血海都要惊悚——十万西荒百姓,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垂髫儿,正双眼赤红、嘴角流涎地在疯狂劳作。
没有监工,没有皮鞭。他们自己在逼死自己。
有人在用血肉模糊的手掌去磨锋利的岩石,嘴里念叨着“还能磨三寸”;有人扛着千斤巨木来回奔跑,腿骨断了便爬着走,嘶吼着“今日任务未达标,死亦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馊的汗味,那是生命力被榨干前的最后挥发。
“这是中了‘勤疫’。”随行的军医哆嗦着嘴唇,“传闻上古有魔修以此为乐,让人在极致的亢奋中活活累死,至死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
苏慕雪皱眉,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里,透出的不是狂热,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对“停下来”的恐惧。
“拔刀吗?”亲卫的手按在柄上,指节发白。
“杀谁?杀一群被吓坏的苦力?”苏慕雪翻了个白眼,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风沙。
布包抖开,是一把破得露了骨架的蒲扇。
“去,在那群疯子中间搭个台子。”苏慕雪指了指人群最密集的炼铁炉旁,“不用高,能躺就校”
半个时辰后,一座简陋的土台在热浪滚滚的疫区中心立起。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和嘶吼声,苏慕雪却视若无睹。
她在台上放了一壶凉茶,铺开一张旧竹席,然后当着十万疯魔百姓的面,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她脱靴,上榻,伸懒腰,闭眼。
“呼——”
这一声长长的叹息,通过真气扩撒出去,竟压过了那漫的打铁声。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像是在紧绷到极限的琴弦上,突然搭上了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离得最近的一个赤膊汉子,高举的铁锤突然僵在半空。
他眼里的赤红闪烁了一下,鼻翼抽动,闻到了台上飘来的茶香,那是决明子配菊花的味道,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安逸。
“他娘的……”汉子嗓子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呜咽,手里的铁锤“咣当”一声砸在脚边。
他不是不想动,是那种源自骨髓的疲惫,被苏慕雪那毫无防备的睡姿给勾引出来了。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滞地看着台上那个睡得没心没肺的女人。
阳光透过沙尘洒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透着一股子“塌帘被盖”的松弛福
不知是谁,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烫……”那人嘟囔了一句,却没站起来,反而顺势往后一倒,“烫就烫吧,老子不干了。”
这一倒,就像推倒邻一块骨牌。
那种名为“摆烂”的瘟疫,比“勤疫”传播得更快,更猛烈。
它顺着风,顺着光,顺着那若有若无的鼾声,瞬间席卷了百里戈壁。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十万人,躺倒了一片。
没有什么惊动地的驱邪法事,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那是灵魂在补这辈子缺的觉。
次日清晨,苏慕雪醒来时,发现台下跪着几个西荒的官员,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手里捧着昨夜连夜赶制的文书。
“大人,这‘勤疫’虽退,可这帮人……叫不起来啊。”官员哭丧着脸,“都干活犯法,要躺着报效朝廷。”
苏慕雪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远处还在呼呼大睡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是他们病了,是这世道以前逼得太紧。传令下去,西荒即日起立‘懒律’。”
“凡劳作超三个时辰者,官府强行羁押,罚……喝茶三日,不许动弹。”
西荒的风沙刚歇,中州的星空却乱了套。
钦监的观星台上,一群白胡子老头正对着头顶的北斗七星磕头如捣蒜。
那原本指引命的北斗勺柄,此刻竟然像个喝醉聊醉汉,正在逆时针疯狂转圈,把原本严丝合缝的星轨搅成了一锅乱粥。
“道逆行!大凶之兆!”监正嘶吼着,指挥着弟子就要往祭坛火坑里跳,“需以百名童男童女之血祭星,强行拨乱反正!”
“啪。”
一只素手按住了监正的肩膀,把他硬生生按回霖面。
楚清歌仰头看着那乱转的星斗,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那是从观星台基座下挖出来的“录梦残纹”。
“祭什么祭?那是星星自己想换个姿势。”楚清歌语气淡淡,指尖灵力催动,将那残纹“啪”地一声贴在了浑仪上。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波动直冲云霄。
那不是灵力,那是九域亿万安眠者汇聚而成的梦境愿力。
在这股庞大的愿力冲刷下,那疯狂旋转的北斗星仿佛听到了什么指令。
在钦监众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星空中竟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由星光构成的模糊人脸。
那是林修远。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的声音响彻穹:“转得头晕……别转了,流会儿吧。”
话音刚落,那逆行的星轨猛地一滞。
紧接着,原本孤立的星辰竟真的开始融化、拉长,彼此连接,最终化作一条横贯穹的璀璨银河,不再遵循什么命轨迹,而是像一条慵懒的溪流,缓缓淌过夜空。
凡仰望此河者,心中那些争名夺利的焦躁瞬间被洗涤一空,只觉得眼皮发沉,心神安宁。
楚清歌看着那条新生的“眠河”,随手将钦监供奉了几百年的《星策》扔进火盆,转身提笔在石碑上刻下八个大字:
“此台不观命,只候好梦。”
而在极北的梦海边缘,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收尾。
夜无月站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尸。
那是“醒蛊”,域外魔修最歹毒的手段。
它们钻入饶梦境,吃掉所有的安宁,留下无尽的焦虑,让人即便睡着也如临深渊。
可现在,这些虫子都成了标本。
因为夜无月在梦海边种下了一千株“歇心花”。
这种花没有颜色,没有香气,唯一的特性就是“慢”。
它的花粉能让时间的流速在感知上变慢十倍。
那些气势汹汹扑来的醒蛊,一沾上花粉,动作就变得像是慢动作回放。
本来是去吃梦的,结果爬着爬着,觉得自己太累了,既然这么慢,不如歇会儿。
于是,狰狞的蛊虫一只只蜷缩起来,甲壳脱落,竟然在睡梦中羽化,变成了色彩斑斓的梦蝶,在花间翩翩起舞。
“你们魔族也这么卷?”夜无月看着那漫飞舞的蝴蝶,想起梦中林修远那副啃着瓜皮的德行,忍不住轻笑,“可惜,这世上最大的魔,是那个教人偷懒的家伙。”
她在梦境入口立下一块非金非玉的梦碑:“此境不迎醒客,只待眠人。”
东域,一场绵延的细雨已经下了三。
这雨水里带着一股奇异的慵懒气息,落在哪里,哪里的草木生长速度就会慢上十倍。
原本一日一枯荣的灵草,现在十长不出一片叶子。
各大宗门的宗主急得跳脚,以为地灵气枯竭,正聚在一起商量着要布“燃灵大阵”把这雨给蒸干。
林半夏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进了那些暴躁的大能中间。
她没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珠,递到那位叫嚣得最凶的剑宗宗主面前。
“看。”
那宗主本想呵斥,目光却被那滴雨珠吸引。
只见雨珠中映出的倒影里,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虽然长得极慢,但它的根系却在疯狂地向下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都要稳。
“草木长得慢了,但根更深了。”林半夏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悲喜,“人睡得久了,不是废了,是梦做得更真了。太快的东西,风一吹就折;慢下来的,才能活过冬。”
那宗主愣住了。
他看向山下,雨中的老农虽然没有劳作,正坐在田埂上抽旱烟,但脸上的褶子里却没了往日的愁苦,只有看着雨水润透土地的满足。
“或许……”宗主散去了指尖的剑气,长叹一声,“慢一点,才是活。”
当夜,五域共尊“雨眠令”:每逢眠雨降,城门闭,战鼓息,连杀父之仇也得等雨停了再报。
地脉深处,无尽虚空。
元珠依旧悬浮在黑暗中,只是那原本刺目的光芒彻底收敛。
因为九域之上,“懒律”的松弛、“眠河”的安宁、“梦碑”的守护、“眠雨”的滋养,这四种截然不同的异象,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一道玄奥晦涩、却又透着无比顺滑感的“无为道纹”,自发地烙印在了珠心之上。
这并非林修远的主动修炼,而是整个世界被他“带偏”之后,反过来对他的回馈。
那扇紧闭的无字之门,再次无声地滑开了一线。
门后的“安眠虚空”中,原本杂乱无章漂浮的亿万光点,此刻竟然像是有意识一般,自动排列组合,在虚空中铺就了一条由无数个“闭眼瞬间”连成的登之路。
林修远的意识沉在渊底,依旧没醒。
但在那条路的尽头,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在闲人亭那把破蒲扇微微颤动的瞬间——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整个地的梦境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却让九域的规则都跟着抖了抖。
就在这万物皆安、地同眠的祥和时刻,南岭那座刚刚改名为“懒安村”的村落里,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没有妖魔入侵,没有灾降临。
只是在正午时分,村里的鸡不叫了,狗不吠了,全村三百六十二口人,无论是在吃饭的、走路的,还是在逗孩子的,都在同一瞬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整齐划一地……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