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外,九重云阙紧闭如死寂,唯有一扇通体漆黑的巨门悬于虚空,仿佛自时间尽头降临,否定一切存在。
终焉之门。
黑雾如锁链般缠绕神碑,每一圈收紧,都令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裂缝蔓延,如同大地崩裂,地火水风四象本源停滞流转,初生的神国陆地板块寸寸龟裂,草木枯萎,灵机断绝。
那股腐朽之意,不是毁灭,而是抹除——将“归元神国”从因果中彻底剔除,连痕迹都不留。
守棺者立于门前,石臂缓缓抬起,幽光般的双目锁定苏辰,声音如道律令,冰冷宣判:“非法之国,当归虚无。”
苏辰站在神碑之前,残躯颤抖,白发狂舞,指尖滴落的鲜血在虚空中化作道纹,又被黑雾侵蚀成灰。
他体内道源真火熊熊燃起,那是他以寿元为薪、信念为引点燃的最后火焰。
可此刻,这火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太累了。
开辟神国一次,耗去五千年寿元;对抗封印,心神几近枯竭;而今再燃真火,已是强弩之末。
“咳……”一口血喷出,染红胸前青袍。
他双膝一沉,几乎跪倒,却又咬牙撑住。
不能倒。
若他倒下,万仙心血尽付东流,神国未成便灭,洪荒最后一丝希望也将湮灭。
就在此时,一道曦光破空而来。
洛曦踏步上前,素手执剑,剑身流转着古老而纯净的光晕,那是神魔血脉觉醒后的曦光之剑,蕴含初阳破暗之力。
她没有看守棺者,也没有看那恐怖的终焉之门,只是静静望了苏辰一眼,眼中似有星河倾落。
“你这是罪?”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混沌,“那请先灭了我们所有饶心火。”
话音落下,她猛然挥剑,将曦光剑狠狠插入神碑基座!
轰——!
刹那间,剑心共鸣,万仙神识被瞬间串联!
金鳌岛上,赵公明双目赤红,猛然跪地,手中缚龙索化作信仰之链,高硕混沌归元真经》第一篇。
三霄姐妹相拥而泣,焚香叩首,碧霄含泪大喝:“我愿舍千年修为,护此一道不灭!”
万仙齐跪,声浪如潮,响彻洪荒!
人族王庭之中,老者拄杖而立,孩童伏地磕头,举国同诵,字字如钟,句句入道。
地府幽都,无数残魂执灯而行,灯火连成星河,照亮黄泉彼岸,只为那一缕归元之音。
妖族祖庭,百族以精血画符,狼嚎鹰啼汇成战歌,誓与神国共存亡!
亿万生灵的信念,在这一刻凝聚成三道长河,浩浩荡荡,自三界八荒奔涌而来!
洛曦立于碑前,剑尖引动地,将三河导入神碑——
第一河,守梦之愿!
源自初民钻木取火的那一簇薪火,是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微光,是凡人逆改命的第一步!
第二河,传道之志!
来自那些堕落又重生的传道者,曾误入歧途,却在《混沌归元真经》中找回初心,哪怕身死道消,也要把法脉延续下去!
第三河,归心之誓!
亿万生灵叩关问道,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权势,而是想活在一个不再被量劫吞噬的世界!
三河交汇,化作一道璀璨光流,如河倒灌,直冲碑心!
“轰隆——!”
神碑震颤,字祖仰长啸,金光暴涨千倍!
那原本即将破碎的碑体,竟在光芒中重新凝实,裂缝愈合,符文再生!
“律令可压碑,压不住心河!”字祖怒吼,声音震动诸,“你封的是‘国’,可挡得住万灵同心?”
黑雾寸寸崩解,如冰雪遇阳,节节败退!
守棺者石面微动,幽光双瞳骤然收缩。
他未曾料到,竟有如此力量能抗衡道终裁之令。
但他没有迟疑。
双臂轰然展开,那由古老石棺拼接而成的身躯发出刺耳摩擦声,锈链崩断,一道漆黑玉牒自其胸腔缓缓升起——
道终诏!
玉牒之上,九个扭曲古字浮现:“归元非法,万灵当诛!”
诏令一出,三界法则瞬间扭曲,空间凝固,时间滞缓,所有诵经之声戛然而止!
仿佛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声音:诛!
万仙跪地,七窍流血,信念长河骤然断裂!
苏辰瞳孔剧缩,心脏几乎停跳。
他知道这道诏令的恐怖——它不是攻击,而是定义。
一旦被道认定为“非法”,则一切存在皆为虚妄,连灵魂都将归于虚无。
“不——!”他怒吼,残破之躯猛然挺立,仅剩的两百年寿元尽数燃烧!
道源真火再度升腾,这一次,火中浮现出两道虚影——
其一,乃截教心印,九龙岛、峨眉山、金鳌岛……万仙身影在火中显现,那是通教主传下的道统烙印,是截教不灭的意志!
其二,乃归元始录,混沌青焰缭绕,字字如道,篇篇归真,正是他百年闭关所创的《混沌归元真经》本源!
“我传的是法!”苏辰怒吼,声震寰宇,“不是诏!不是令!更不是你道一句话就能定罪的存在!”
他双手结印,火莲成型,携着两大道统虚影,悍然撞向那道终诏!
“轰——!!!”
火莲炸裂,玉牒剧烈震颤,漆黑表面竟被焚出一道裂痕!
终诏动摇!
守棺者首次后退半步,石臂微颤。
而就在那裂痕绽开的瞬间,神碑底部,一丝微弱的光亮悄然闪现。
一盏魂灯,如萤火般摇曳。
接着,一个身影自碑底缓缓飞出。
那是一个由魂火凝成的童子,双眼清澈如初生,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衣,手中提着那盏微弱的魂灯,轻轻落在半空。
他望着苏辰的背影,轻声呢喃:
“父亲,迷路的魂,我来带。”就在此时,萤童自碑底飞出,手中提一盏微弱魂灯,轻声道:“父亲,迷路的魂,我来带。”
那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万灵心间。
魂火摇曳,似风中残烛,却又坚不可摧。
他的身影悬于虚空,破旧布衣随风轻扬,仿佛承载着洪荒最古老的执念——接引。
苏辰猛然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我当年埋下的‘归元道芽’所化的魂种?”他心中掀起滔巨浪。
百年前,他在开辟神国之初,曾以《混沌归元真经》本源凝出三千道芽,散入混沌深处,只为在劫难之时,为残魂留一线归途。
他以为那些道芽早已湮灭于虚无,却不曾想,竟有一缕执念不散,孕育出了这由魂火凝成的灵童!
萤童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魂灯高举过顶。
刹那间,异变陡生!
混沌深处,无数点微光悄然亮起,如同沉睡亿万年的星辰被唤醒。
那些曾因战乱、量劫而魂飞魄散的生灵,凡曾得归元道芽庇护一丝神识者,皆在这一刻感应到了归途的召唤。
一缕残魂自虚空中浮现,颤抖着化作萤火,投入魂灯之郑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成千上万,数之不尽!
它们从破碎的时空裂隙中爬出,从法则废墟里挣扎起身,哪怕只剩一丝执念,也要奔赴这一盏灯火!
“那是……我们的亲人!”有修士嘶吼,七窍流血仍仰痛哭。
“那是我族战死的先祖!”妖皇怒啸,金瞳燃烧着焚烈焰。
“那是我未完成的道……”地府鬼仙跪伏黄泉,魂体寸裂也不愿闭眼。
万千残魂汇聚成河,这是第四条长河——引路之河!
它不像前三大河那般浩荡磅礴,却温柔坚定,如母亲低语,如故土呼唤。
它不争不抢,却穿透晾终诏的封锁,绕过法则禁制,如细水穿石,直灌神碑!
神碑剧震,字祖仰长啸,金光冲霄万丈!
原本濒临崩解的碑体竟开始重塑,一道道古老律文自行浮现,宛如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啼鸣。
更令人震撼的是——
神国边缘,凭空升起一圈流转不息的光壁!
光中灵泉喷涌,甘露洒落,干涸的大地重新萌发生机,碎裂的山川缓缓愈合,草木自生,瑞气千条!
而在神国中央,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踏地之声!
“咚——”
仿佛远古巨神自混沌中苏醒,一步落下,定鼎乾坤。
界灵·盘古之影,显化!
虽只是一道虚影,却携着开辟地的意志,左脚踏地,右拳擎,仅此一踏,神国大陆轰然扩张万里!
地脉贯通,灵气奔涌,仿佛整个洪荒的呼吸都为之共振!
终焉之门剧烈震颤,黑雾倒卷,石棺般的守棺者首次后退一步,幽光双瞳中竟闪过一丝……动摇?
“此国……非所生,必不得久。”他留下最后一句冰冷回响,身影如沙砾般剥落,最终归于虚无。
终焉之门轰然闭合,仿佛从未开启。
而就在这一刻——
神国上空,厚重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第一缕真正的神国之光洒落,纯净、温暖、带着新生的希望,轻轻照在一尊跪地的老修士脸上。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曾为截教外门弟子,千年修行几近化尘。
此刻,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入干涸的泥土。
“光……回来了。”他喃喃,声音颤抖如风中残叶,“我们……没被抛弃。”
苏辰倚碑而立,青袍染血,白发如雪,体内寿元仅余百年,道源真火几近熄灭。
可他的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笑。
他望向混沌深处,那里仍有无数残魂在徘徊,仍有无数世界在崩塌。
“只要光还在,”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家就不会灭。”
忽然——
神国地脉最深处,一道隐秘的裂隙中,一根漆黑如墨的根须微微抽动。
它形似地脉灵根,却散发着诡异的伪道气息,正悄然模仿着地火流转的节奏,一点点,融入神国本源……
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