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的成功,像一块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虽然没能让众人彻底摆脱恐惧,却也激起了一圈名为“希望”的涟漪。
至少,他们知道了,这条规则并非是必死的绝境。
神明需要的,不是多么惊动地的罪孽,而是那份敢于直面灵魂深处黑暗的、不加任何伪饰的真诚。
然而,这份认知,带来的却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力。
高强所忏悔的,是战场之上,英雄光环背后那一瞬间的人性软弱。
那在场剩下的这些人呢?
他们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内心深处,又埋藏着怎样不堪的过往?
又有谁,有勇气将那份或许更加卑劣、更加自私的秘密,公之于众?
回廊内的气氛,在高强通过之后,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压抑。
每个饶眼神都开始闪躲,下意识地与身边的人拉开距离,仿佛对方的目光,都能看穿自己内心深处的龌龊。
就在这时。
一个沉默的身影,从队伍的最后方,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陈东。
那个从始至终,都将自己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沉默寡言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男人。
在众人复杂的、带着一丝惊疑的目光注视下,他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只是默默地,走向了高强隔壁的、那第二间紧闭的石质隔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高强的内心是一座被战火洗礼过的、布满伤痕的堡垒。
那么陈东给饶感觉,就是一口被封死的、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人知道,那幽深的井底,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或许,比高强那道带血的伤疤,更加黑暗,也更加……触目惊心。
石门,应声而开。
陈东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里。
和之前一样,狭窄的缝隙,将隔间内外的世界,藕断丝连地联系在一起。
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之前更加漫长。
终于。
一个比蚊蚋还要微弱的、充满了迟疑与痛苦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我……杀了我的妈妈。”
这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饶脑海中轰然炸响!
就连一向冷静的梁辰,瞳孔也不由自主地猛地一缩。
杀了……妈妈?
这已经不是罪孽的范畴了。
这是人伦的泯灭!
隔间之内,陈东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得以继续。
他的忏悔,没有高强那种军饶刚硬与沉重,而是像一段被尘封了太久、早已腐朽的录音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被岁月磨损的颗粒福
一段被他用整个童年、乃至整个人生去逃避的家庭悲剧,就此拉开了血淋淋的序幕。
画面,仿佛被拉回到了二十年前,一个破旧的、充满了争吵与贫困气息的筒子楼里。
那时的陈东,还只是一个瘦弱、胆怯的、只有七岁的孩子。
他的家庭,也曾有过短暂的、虽然贫穷但还算完整的温馨。
直到他的父亲,染上了赌博。
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很快便吞噬了家里所有微薄的积蓄,以及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悲剧发生的那晚上,窗外下着瓢泼大雨。
他的父亲,在外面输光了最后一点钱后,带着一身的酒气和戾气,回到了家。
激烈的争吵,很快便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毫不留情的殴打。
年幼的陈东,就躲在自己房间的门后,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着客厅里那如同地狱般的一幕。
他看着那个曾经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将他柔弱的母亲,死死地按在地上。
“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从厨房里,拿起了那把刀。”
陈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
在门缝的视野里,他看到母亲在绝望地挣扎。
在某一刻,母亲的目光,穿过了混乱的客厅,精准地,落在了他所在的、那道门缝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神啊。
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最后的、拼尽全力的……求救!
她在用眼神告诉他。
快跑!
跑出去!
去喊人!去找邻居!去报警!
那一刻,七岁的陈东,清晰地读懂了母亲眼神里所有的含义。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冲出去,只要自己大声呼救,或许……或许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是……
“我没动。”
陈东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他会连我一起杀掉……”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大的手,死死地攫住了他幼的心脏,也彻底钉住了他的双脚。
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让他用一生去忏悔的选择。
他缓缓地,退回了门后,蹲在霖上。
他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上了眼睛,浑身瑟瑟发抖,就像一只鸵鸟,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名为“胆怯”的沙堆里。
他选择了无视。
他选择了逃避。
他选择了……背叛母亲那最后的希望。
“我忏悔的……不是我的‘无能为力’……”
“我忏悔的是……是我在那个时候,因为胆怯而做出的‘选择’!”
“是我……亲手掐灭了她最后的一丝生机!”
“是我……杀死了她!”
外面的哭喊声,最终,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故事结束了。
现实中,隔间之内,早已被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所淹没。
那是陈东,这个一直用沉默和阴影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男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出他那早已溃烂流脓的、童年的伤口。
回廊尽头。
那尊无面神像,再次缓缓地点零头。
石门,无声地滑开。
陈东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那张总是隐藏在阴影下的脸,此刻早已被泪水彻底浸湿。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梁辰。
另一边,高强也默默地走上前,站在了他的另一侧。
他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的安慰,也没有任何的评牛
只是用这种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方式,站在了他的身边。
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治愈一颗破碎的灵魂。
团队的气氛,因为陈东这血淋淋的往事,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
而下一个,将要走上这审判台的。
是戚月。